1982年，一个既没有学位也没有职称的中国人，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改革开放后第一篇来自中国学者的论文。论文的唯一作者叫陈霖，他挑战的是统治视知觉领域半个多世纪的主流理论。

视知觉科学迄今已有200年历史，对于“知觉过程从哪里开始？先看见树木还是先看见森林？”这一根本问题的争论从没停止过。在近代的知觉研究中，强调视知觉过程是从局部到整体的初期特征分析的理论路线一直占统治地位。

陈霖偏说反了。他认为视觉首先抓住的是大范围拓扑性质，然后才处理细节。例如，一块橡皮上有个洞，你怎么揉搓变形，依然知道那是个洞。洞就是拓扑性质。他的实验很简单：给受试者看极短时间的图形，结果发现人分辨圆和环（拓扑差异）的准确率，竟然高于分辨圆和正方形（局部几何差异）。物理上更简单的差异，知觉上反而更难区分。这说明大脑的起点不是局部。

论文发表后，几乎所有主流科学家都反对他。他从美国学成回来，在一间由厕所改建的、不到十平方米的实验室里开始工作，还是经过一番“竞争”才得到的。有人说他们反对麻省理工学院的“大咖”Marr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没有放弃，用实验一个接一个地堵住质疑的嘴。

面对“反潮流”的论文，陈霖的做法是把证据堆到让人无法忽视。通常一篇心理学论文包含几个实验就够了，他的团队单篇论文放20二十个左右是标配。三十年间，证据来自十多种心理科学方法，来自婴儿和老人，来自蜜蜂、斑马鱼、鼠和猴，来自磁共振成像和脑电图。一位海外同行后来评论：“陈在过去20多年积累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实验证据，毫无疑问地动摇了我们现在理解视觉过程的基础。”

2003年，因在视知觉研究领域的独特性贡献，陈霖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成为著名心理学家潘菽去世15年以后，中国科学院唯一一位心理学院士。

2012年，拓扑性质知觉理论三十周年研讨会上，陈霖说：“越是原创性的思想，越容易遭到质疑。”但他紧接着又说，健康的学术批评是发展这个理论的重要动力。他没有把反对者当成敌人，而是把每一次质疑都变成了补充实验的理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间厕所改的实验室，一个被所有人反对的假设。这就是陈霖的故事，他用三十年时间改写了认知科学权威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