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刚刚成立不久,我带着学校物理部力学组的教学大纲及课程安排,到钱伟长家征求意见。钱先生和蔼地提出了一些重要看法之后,建议“弹性力学”的课本使用他和叶开源所著、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弹性力学》,并叮嘱“这门课程请胡海昌先生讲授”。
听了钱先生的话,我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用钱先生说的这本书作为力学专业研究生弹性力学课的主要教材,分量足够。当时,“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不久,很难指望书店还有足够数量的此书,但可以联系再版,这事不难。难就难在胡先生能否答应来上课,而且至关紧要的是他能否答应以此书为教材。
这是因为,1957年我刚毕业留校成为一名年轻力学教师时,正值全国“反右”斗争轰轰烈烈开展之际。钱先生作为清华的“大右派”,在各大报纸遭到全国性围攻,同行里的各种大批判文章更是铺天盖地。其中,胡先生等人写的一篇批判这本《弹性力学》的文章,曾引起我们的关注,印象很深。
我不知道,21年过去了,又经历了血雨腥风的“文化大革命”,他们心中是否还留下1957年的阴影与纠结?我也不清楚,钱先生这样提议的意思为何?当时,可作教材的国内外高质量弹力书籍很多,胡先生又是否能接受这个提议?……这些问题我都拿不准。
怀着不安的心情,到了胡先生家。征求了对教学大纲及教材安排的意见后,我小心翼翼、一字不改地向他转述了钱先生的意见。结果大出我意外,顺利得出奇。胡先生听完后,一点也没有反对,他十分平静地说:“就按钱先生的意见办吧!我来上这门课,并且以这本书作为主要参考书。”
胡先生的话让我如释重负。他接着说:“考虑到学科的进展,我会写一些讲义进行补充,你有什么意见?”
在胡先生面前,我还能有什么意见?!赶紧答应“好!好!”心中大石头落地。
由于我的阅历、资历都浅,当时只想,能请到胡先生来上课就好了,别的事并没有深思。四年后,当我看到钱先生的新书《广义变分原理》及以后胡—钱的大争论等有关事宜,才深深感到,当时胡先生能慨然承担这项工作是多么不易。在他平静的表情下,内心该有多么大的波澜?我也才意识到,像胡先生这一代知识分子,经历了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他们的人生际遇、学术思想有过多少身不由己的纠结与痛苦。他们曾被讥讽、羞辱、践踏、遗忘,被炼狱之火燃烧,身心满布历史的伤痕,却仍然在寂寞之中维系着自己内心的尊严,没有牢骚,绝不怨天尤人,更可贵的是,也没有多余的辩解与说明。浩劫过后,一旦天晴,他们顾不上舔舐伤口,而是闻鸡起舞,即刻开始接续被迫中断十年的科研,重新走上培养人才的讲台。为此,我对他、对他这一代知识分子肃然起敬。
作者:离退休党委第七支部田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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